

在女性主义被反复谈论的今天,我们常常提起伍尔夫、波伏瓦,却很少有人知道,早在她们之前,就有一位生于1860年(相当于中国光绪年间)的女性,已经用最锋利、最坦诚、最贴近血肉的文字,剖开了女性在男权规训下的精神绝境。她就是夏洛特・珀金斯・吉尔曼,美国女性主义先驱,被追列入国家女性名人堂的思想者。

吉尔曼的小说,不关乎才子佳人、家长里短,却关于一个女人如何在“爱”的名义下,被慢慢逼疯。
故事很简单:一个产后抑郁的妻子,被丈夫——一位温柔的、体贴的医生——安置在一座乡间别墅的阁楼里。丈夫说,你需要休息。不能写作,不能社交,不能做任何消耗脑力的事情。你要躺着,静养,依赖我,乖乖的。妻子服从了。她每天躺在那个房间,盯着墙上的黄色墙纸。她开始觉得墙纸后面“有人”,有女人,她们在挣扎,在爬行,在试图逃出来。
一百多年后回看这个故事,令人胆寒的,不是那个疯掉的女人,而是那个温柔的丈夫。他用爱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她困在里面。而这就是吉尔曼自己的经历。
吉尔曼在生完孩子后患上严重的产后抑郁症,被丈夫安排静养。严禁活动,严禁任何精神刺激。后来她离了婚。在那个年代,离婚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。她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——不是不爱,而是她知道,如果自己逃不出去,就会死。她后来写道:“我选择了生命。”

图中为吉尔曼女士
吉尔曼只身前往加州,投身女权运动,创办刊物,写作,演讲。她追问一个世纪后才被普遍讨论的问题:女性为什么没有自己的钱?女性为什么没有自己的房间?女性为什么必须在母亲、妻子、女儿这些身份里打转,而不能成为她自己?《黄色墙纸》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。但这部短篇小说集收录的不只这一篇。十一篇故事,像十一面镜子,照着女性在不同年龄、不同处境下的困境。
《如果我是一个男人》里,一个已婚女性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丈夫。她第一次感受到裤子的口袋——口袋里有钱,有钥匙,有自由。“这种感觉太爽了。”她发现,原来男人出门时口袋里揣着整个世界,而女人的衣服上没有口袋,因为女人不需要装东西——女人自己就是东西。
《可怜的姨妈》里,一个中年女性靠自己的积蓄生活,被亲戚们视为可怜的老处女。但她可以随时出门旅行,可以资助晚辈,可以决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。而她的姐妹,嫁给了有钱人,住在豪宅里,连买一件新衣服都要看丈夫的脸色。谁更可怜?
《三个感恩节》里,一个继承了大房子的寡妇,被债主步步紧逼——“嫁给我吧,我来替你还债。”她没有嫁。她和几个朋友一起,把空房间改成了女性俱乐部,每人每周交十美分,大家在这里聊天、读书、办沙龙。很快,债务还清了。债主目瞪口呆地接过支票,灰溜溜地走了。
她不只写女性如何受苦,她还写女性如何反抗,如何自救,如何建立起自己的世界。她还写了一部叫《她的国》的长篇小说——三个男人意外闯入一个只有女性的国度。那里没有男人,女性通过单性生殖繁衍,社会高度文明。没有战争,没有压迫,没有性别规训。女性的服饰以舒适为主,灯笼裤上缝满口袋——因为口袋意味着你拥有物品,拥有空间,拥有自己的边界。每个女性都有“两室一卫”——青春期后还会多一个房间用来招待朋友。不是“一间自己的房间”,是两间。
更令人惊讶的是,这个国家没有厨房。因为吉尔曼认为,家务劳动应该社会化。做饭、洗衣、育儿,都不该是女性独自承担的私人事,而是公共事务。女性把精力解放出来,用于学习、创造、彼此托举。
小说里安排了三个男性闯入者:一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,还没进去就自称要当“女人国的国王”,结果处处碰壁;一个把女性当圣母、当宠物来崇拜的浪漫主义者,同样无法真正理解她们;只有那个愿意平视女性、愿意学习她们语言和文化的理性主义者,最终被接纳。
今天读吉尔曼,会恍惚觉得这不是一百多年前写的东西。她讨论的议题——产后抑郁、女性经济独立、家务劳动的分配、母职的神话、性别角色的束缚——每一个都还在今天的讨论中。甚至她的那个问题:如果女性不必在感情里患得患失,不用把自我价值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,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?
以下内容,摘自《黄色墙纸》,今天,让我们把她撕碎的墙纸,捡起来,再看一看。
一
像约翰和我这样的普通人,能租下一座祖传的庄园度过夏天,实属难得。
一座殖民时代的豪宅,一个世袭的庄园,甚至可能是一栋闹鬼的房子,那无疑是浪漫幸福的巅峰—不过这样的奢望,对命运来说是过于苛求了!
即便如此,我还是要骄傲地宣称,这栋房子有怪异之处。
不然的话,它为何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出租?又为何长期无人居住呢?
当然了,约翰取笑我,但这在婚姻里是意料之中的。约翰非常务实。他对信仰没有耐心,对迷信深为厌恶,对看不见、摸不着、无法用数字量化的事物都公然嘲讽。
约翰是一名医生,也许—当然了,我不会把这话告诉任何一个活人,但面对一张没有生命的纸,我的心情得到了极大舒缓—也许这就是我病情恢复缓慢的原因。
你瞧,他不相信我病了!
面对这样的情况,你能怎么办呢?
如果一位声望很高的医生,同时还是自己的丈夫,向亲朋好友保证说,其实你没什么大碍,只是暂时的神经性抑郁,稍微有点歇斯底里倾向,你能怎么办呢?
我的哥哥也是一位声望很高的医生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因此,我服用磷酸盐或亚磷酸盐(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)、吃滋补药、去旅行、呼吸新鲜空气、进行锻炼,并且在康复之前被严格禁止“工作”。
我个人不赞同他们的看法。
在我看来,做一些适合自己的工作,给自己带来一些刺激和变化,这对我有好处。
但你又能怎么办呢?
虽然他们反对,我还是写了一段时间,然而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写,否则会遭到强烈反对。这让我感到很是疲惫。
我偶尔会幻想,假如我遭到的反对少一些,得到的陪伴和刺激多一些,我的病情会不会有所好转。但约翰说,我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考虑我的病情,我承认这总是让我感觉很糟糕。
所以我还是不想这事了,谈谈房子吧。
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!它十分僻静,远离道路,距离村庄足有三英里。它让我想起书中读到的英国乡村景致,这里有树篱、围墙和上锁的大门,还有许多给园丁和工人住的独立的小房子。
还有一个令人陶醉的花园!我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花园,又大又凉爽,到处是黄杨木围成的小径,两旁是一排排长长的葡萄藤架凉亭,下面设有座位。
这儿以前还有温室,不过如今都已破败不堪。
据我所知,房子发生了一些法律纠纷,涉及继承人和共同继承人的问题。总之,这里已经空置多年了。
我担心这会破坏房子幽灵般的神秘感,但我不在乎—这栋房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劲—我能感觉到。
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,我甚至把这话告诉了约翰,但他说我感觉到的只是一阵穿堂风,然后起身关上了窗户。
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生约翰的气。我确定以前的自己不这么敏感。我想都是我的神经惹的祸。
但约翰说,如果我这么觉得,就会忽视适当的自我控制。所以,我努力控制自己—至少在他面前这样做,这让我很是疲惫。
我一点也不喜欢我们的房间。我原本想住楼下的一个房间,那个房间直通阳台,窗户上镶满了玫瑰花,还有漂亮的老式印花棉布窗帘!可是约翰不答应。
他说那个房间只有一个窗户,放不下两张床,而且如果他另选一个房间的话,周围也没有什么可选的。
他非常细心体贴,几乎不让我做任何事,除非有特别的指示。
我每天每个小时都有规定的日程。他替我打理一切,
所以我觉得如果我对此不领情,那就很是不知好歹了。
他说我们来这里完全是为了我,他让我充分休息,尽可能多地呼吸新鲜空气。“亲爱的,你能锻炼多少取决于你的体力,”他说,“你能吃多少也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你的胃口。但是新鲜空气,你随时都可以尽情呼吸。”就这样,我们选择了房子顶层的育儿室。
这是一个宽敞通风的大房间,几乎占据了整个楼层,四面八方都有窗户,空气流通,阳光充足。我猜这儿最初是育儿室,后来成了游戏室和健身房,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,窗户都安装了防护栏,墙上还有圆环和其他装置。
墙面的油漆和墙纸似乎经受过男校学生的蹂躏。在我床头周围,在我触手可及之处,以及房间另一侧较低的地方,大片大片的墙纸都被撕掉了。我还从未见过比这更糟糕的墙纸。
那些肆意蔓延的华丽图案,犯下了艺术上的每一项罪行。
那图案沉闷至极,足以让追随的目光迷失其中,同时又足够显眼,不断刺激和引发人去探究的欲望。跟随那些蹩脚而不稳定的曲线一小段距离,它们突然自我了断,以惊人的角度猛冲而下,在不可思议的矛盾中自我毁灭。
墙纸的颜色令人反感,甚至令人作呕。那是一种闷烧般污浊的黄色,在缓缓流转的阳光之下褪去光泽,显得异常诡异。
在一些地方,它呈现出一种沉闷而艳丽的橙色,而在另一些地方,则是令人作呕的硫黄色。
难怪孩子们讨厌它!要是我不得不长期住在这个房间里,我也会讨厌它。
约翰来了,我得把这个收起来了。他不喜欢我写东西。
……
文 编辑 韩哈哈
资料提供 果麦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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